帕沃•雅爾維在蘇黎世音樂廳的演出現場,攝影:張璐詩
俄烏戰爭爆發的時刻,正在莫斯科排練的帕沃•雅爾維沒有立即離開俄羅斯,他認爲,堅持演出能讓年輕的樂手們感受到愛與希望。
文丨FT中文網專欄作家 張璐詩
Lucy Cheung上月途徑蘇黎世,順便拜訪了兩年前經過翻修後重新開幕的蘇黎世音樂廳(Tonhalle)。音樂廳在1895年落成時,德國作曲家勃拉姆斯是第一位登臺指揮的人。兩年前,愛沙尼亞裔美國指揮家帕沃•雅爾維(Paavo Järvi)上任成爲創立於1868年的蘇黎世音樂廳管弦樂團的首席指揮。蘇黎世音樂廳自落成以來就一直是這個樂團的排練和演出基地。當晚觀看了帕沃•雅爾維與樂團在音樂廳內的一場演出。可以感受到,音樂廳內部仍保留着維也納建築師費迪南德•費爾納(Ferdinand Fellner)和赫爾曼•赫爾默(Hermann Helmer)當年設計時的那種奧匈帝國的華麗風格。演出之前,我在音樂廳內帕沃的辦公室裏約見了指揮家。起初,連夜熬夜工作的帕沃掩飾不住疲憊神色,可當對話中有關肖斯塔科維奇的話題偶然開展之後,原先聲明“免談政治”的帕沃卻是越來越多地表達出自己對世界和時事的一些觀點。
1962年出生於塔林的帕沃,父親是尼姆•雅爾維和弟弟克里斯蒂•雅爾維都是指揮家。一家人雖然很早就移民美國,但帕沃對於愛沙尼亞人怎樣通過音樂去保護自我文化身份的困境深有體會。帕沃說,愛沙尼亞歷史上就經常被戰火殃及:這個波羅的海小國,曾被俄羅斯沙皇彼得大帝稱爲“歐洲的窗口”,因爲坐擁芬蘭灣,無論軍事還是貿易上都是個戰略要塞,因此沒少遭受外敵侵犯,歷史上曾經歷過普魯士、丹麥、瑞典、沙俄等外來者的佔領。“眼下普京正在邊境附近襲擊,萬一戰爭向鄰國延伸,愛沙尼亞將是率先遭殃的國家”,帕沃說,通過音樂去保護自己國家文化身份,因此也顯得更爲迫切。帕沃17歲時隨家人離開愛沙尼亞,到前蘇聯解體後,又重新回到了波羅的海生活,並建立起了自己的音樂節Pärnu Music Festival,每年7月舉辦。前蘇聯時代的音樂教育系統舉世聞名,尤其是其中的“鋼琴學派”和“小提琴學派”,培養出的人才碩果累累。帕沃提起,由於自己年輕時就離開了前蘇聯治下的愛沙尼亞,並沒有受到這套教育體系直接的影響。但他對當時情形十分了解:當時整個社會處在相對封閉的環境中,文化和知識中心就在莫斯科和列寧格勒,也就是今天的聖彼得堡。最好的音樂學院、最好的教師全都集中於此。從沙皇時代開始,愛沙尼亞與聖彼得堡就在音樂和文化方面有很深的聯繫。帕沃的父親(尼姆•雅爾維)就是在列寧格勒音樂學院學習,從這個層面上說,雅爾維家的音樂教育跟俄羅斯極有淵源。俄羅斯有很高的音樂教育水準,教學手法也很獨特,旨在讓頂尖學員出人頭地。前蘇聯解體後,通往世界的門戶一夜間被打開,許多愛沙尼亞人都有了到國外學習的機會。帕沃說,大部分愛沙尼亞人會選擇去德國、法國、奧地利、英格蘭這些西方國家深造。事實上,大部分有才華的教師也都選擇了離開。“你看如今許多美國和歐洲的樂團裏都有大批俄羅斯樂手。
你如果去俄羅斯問一下,真實的答案是,水準高的教師已沒剩下幾位了。今天你想跟優秀的俄羅斯教師學習音樂,得到慕尼黑去找。”我感嘆了一句:未來可真令人擔心。帕沃立即接話:“現在看來,俄羅斯根本沒有未來。”他認爲至少在接下來的20年裏,俄羅斯的方方面面都會被切斷,“俄羅斯這個國家將等同於透明”。帕沃感到很遺憾,稱自己熱愛俄羅斯音樂,也有很多俄羅斯音樂界的好朋友。“最令我覺得傷心的是,現在剛好成年的一代俄羅斯年輕人,他們的希望與夢想、國家爲他們提供的許諾,基本已被摧毀。他們在俄羅斯之外發展的機會爲零。20年以後,俄羅斯今天的所作所爲也許會被原諒,也許還不會,也許還要再等多一個10年。這是相當複雜的情形,不光是一場戰爭,而是整一代人的命運。”今年2月底,帕沃剛到了莫斯科,與俄羅斯青年管弦樂團排練準備演出。俄烏戰爭爆發後,帕沃在官網上發表聲明,稱自己的本能反應就是跟身邊朋友建議的一樣:立即離開俄羅斯。可是仔細考慮過以後,帕沃決定留下來,與樂團完成演出後才離開。
他在聲明中表示,假如那時拂袖而去,對於這一羣俄羅斯年輕人來說將會是打擊,也是一種背叛:“這羣優秀的年輕樂手本來就已經充滿困惑、矛盾和震驚,他們跟我一樣都是反對這場戰爭的。”帕沃稱,希望自己留下來堅持演出完這個行爲,能爲年輕人們帶來一點“愛和對人性的希望”。帕沃認爲,杯葛音樂家本身是“相當糊塗”的行爲:“這麼做,絲毫不會改變現實狀況,二來這是從根本上走偏了。”但他緊接着又補充說:“假設你在前線上,時刻直面對抗的場面,那樣的時刻肯定不是講究文化外交的時候,也不是理解人性、理解‘不是每個德國人都是納粹’的時候。那種有人拿槍對着你的時刻,只有黑白分明,邊界非常清晰。”當前愛沙尼亞拒絕向俄羅斯公民(藝術家包括在內)發放簽證。帕沃如今作爲一個西方人,儘管覺得這樣的做法稍有不妥,但也同樣能夠理解:“有一些國家與戰爭的距離很近,他們做出這種決定,是基於一種臨危的心理狀態,畢竟戰爭還在進行中。可是從長遠來看,這不能成爲我們對待藝術家的方式。因爲這毫無意義。假如我們當真進入了這樣的思維,那麼我們再也不會演出任何德國作曲家的作品。”帕沃認爲,很不幸,今天的世界又一次開始向20世紀初的方向倒退。他認爲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跟今天依然存在關聯。他說每次但凡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在西方上演,“有99%的機會”他都會不喜歡。理由是“大多數人即便是努力做過功課,嘗試去理解作品主題,他們也沒辦法真正理解。歷史對他們來說更多隻是一些數據。”他認爲只有曾經置身其中,懂得那種恐懼的滋味,纔有可能吃透這樣的作品。這時我想起來,去年夏天曾在倫敦的“逍遙音樂節”(BBC Proms)上看過帕沃執棒肖斯塔科維奇《第九交響曲》的現場。他說當詮釋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時,“每一個音符中我都感受得到一種‘精神恐怖’,可我甚至都沒有經歷過最糟糕的時代,那時我還小。”
帕沃•雅爾維,攝影:張璐詩
帕沃七歲的時候與肖斯塔科維奇見過一面。他執意在手機裏找了好一會兒,翻出來一張黑白照片:“肖斯塔科維奇跟我父親是朋友,那時他來我們在帕爾努的家。大衛•奧伊斯特拉克、羅斯特洛波維奇他們都來過。愛沙尼亞位於前蘇聯的最西部,在不能出國的時代,大家覺得到愛沙尼亞來就跟出國差不多了。我和父親、肖斯塔科維奇三個人一起拍了張照片。”我們談到了肖斯塔科維奇經常使用暗號這個話題。帕沃說,這就像那時的社會現實,大家都不得不使用暗號,“聰明人自然明白。那時決定什麼內容可以上演、什麼內容不可以接受的是一些中間人。那些人智商未必很高。那些隱藏的含義,他們一般都看不懂。” 帕沃認爲,肖斯塔科維奇最有意思之處是:“他歸根到底是前蘇聯時代的作曲家,他的音樂始終離不開前蘇聯的生活現實,他的作品因此充滿了拷問靈魂的色彩。”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責任編輯 朱振 zhen.zhu@ftchinese.com攝影 張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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