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寿重走万亿资产平衡木

华尔街见闻03-27

这是一个充满错觉与分化的财报季。

2025年,在权益市场回暖的带动下,部分人身险公司创下利润新高,但受制于长端利率下行与新会计准则的共振,行业也普遍面临着综合投资收益率骤降与净资产缩水的“增利不增资”窘境。

但在硬币的另一面,作为行业龙头的中国人寿交出了一份从容的答卷。

这家国内最大的人身险公司录得归母净利润1540.78亿元,在高基数的基础上同比增长44.1%;同时,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股东权益达到5952.05亿元,同比增长16.8%。

业绩会上,国寿董事长蔡希良用“满堂红”来概括这份规模与价值双升的成绩单,并强调公司是在“高平台、大体量上延续了强劲增长的态势”。

财务指标固然印证了头部实力,但更值得探究的是表象背后的底层逻辑:

这1540亿元的利润,究竟是源于国寿依靠主业经营抵御利差损周期所创造的阶段性Alpha,还是庞大权益敞口跟随资本市场红利集中释放而获取的Beta收益?

在负债端大刀阔斧向分红险的转型,是否真正化解了长期的利率风险?

穿透财报数据,市场看到的是一艘巨轮在负债、资产与渠道三端执行的一场资产负债表重构与平衡。

重塑负债端:分红险继续狂飙

在长端利率中枢趋势性下行的宏观背景下,压降刚性成本已成保险行业的共识。

2025年,国寿将全面推广分红险作为跨越周期的核心利器,展现出极强的切换执行力:

报告期内,国寿浮动收益型业务在首年期交保费中的占比近50%。在核心的个险渠道,这一比例更是跃升至近60%,成为新单保费的绝对主力。

这意味着,过去赖以打天下的高预定利率传统险正加速退出舞台,风险共担成为主流。

分红险的本质,是一种“保底+浮动”的架构。在资产荒与低利率交织的周期里,险企已无法长期维系高息刚兑。转向分红险,既能有效压降险企自身的负债成本,也为消费者保留了未来共享经济复苏与投资收益的弹性空间。

但从刚兑走向浮动,意味着打破长久以来的保本预期。由于缺乏品牌背书、历史业绩沉淀及股东层面的支持,行业内相当一部分险企在推进分红险转型时步履维艰。

国寿能够顺利完成大规模切换,是其底层战略定力与综合实力的集中体现。依托7.59万亿总资产构筑的信用溢价,以及深耕全国的销售网络,国寿成功引导客户接受了浮动收益的设定。

客观而言,在庞大的存量底盘面前,新单优化的拉动效应往往是一个慢变量。

2025年,国寿十年期及以上首年期交保费达521.97亿元,增量强劲;但报告期末,公司仍有3.27亿份有效长期保单,沉淀着大量在过往高利率时期售出的传统刚兑产品。

尽管整体刚性成本的稀释需要长周期,但从资产负债管理成效来看,这种切换带来的边际改善已初见成果。

自2013年人身险费率改革后,人身险行业累积了大量久期超20年的传统险准备金负债,行业资负久期缺口为6.57年至2024年三季度末已扩大至9.1年,错配风险高企。

国寿管理层给出数据是,公司新单业务的资产负债有效久期缺口已缩短至1.5年左右,在有效拓宽预期利差空间的同时,为跨周期经营积累了安全垫。

然而,真实的考题隐匿于未来的投资兑现之中。

分红险的绝对主力化,意味着险企将原本单方面承担的利率风险,部分转化为了客户对投资回报率的期待;

当近六成的新单客户都是冲着分红演示而来时,其对分红实现率的敏感度将呈指数级上升。

这种压力并非空穴来风。

例如,2022-2023年国内股债两市震荡加剧,长端利率下探叠加A股核心宽基指数回撤,险资投资端普遍承压;

同期,国寿分红实现率超过100%的分红险产品占比曾出现阶段性的大幅收缩,至2024年,在112款产品中,实现率超100%的产品数量回升至12款(占比约11%),最高实现率虽达138%,但仍有部分产品处于低位。

这也说明在波动的市场环境下,维系高分红水平的难度将直线剧增,预期的错位易成为退保风波的导火索。

枢纽注意到,2024年,股债双市震荡导致的投资收益波动之下,行业内部分红险集中退保事件频发;

某头部险企一款热销分红产品,2025年的退保率就高达20%,这多源于渠道销售时的过度演示,叠加资本市场波动导致实际分红走低,客户心理预期落空所致。

这也意味着,以分红险为主力,险企就必须走好平衡木:一端是销售渠道克制的预期管理,另一端是真金白银的投资兑现。

负债端对收益的渴求,最终硬生生传导至资产端。当固收资产收益率普遍走低,庞大的险资若要不负客户期待、维系稳健分红,就必须跳出传统舒适区,去寻找更高回报的标的。

这一底层的资负联动逻辑,也在重塑着国寿在2025年的投资图谱。

资产“平衡术”:权益的矛与OCI的盾

资产负债匹配的核心,在于动态平衡。

在负债端成本有序压降的同时,国寿在资产端采取了更具进攻性的策略:

截至2025年底,国寿投资资产规模达7.42万亿元。其中,债券、定存等固收品种保持稳定,充当“压舱石”;而股票和基金的配置比例,则从2024年底的12.18%大幅跃升至16.89%。

期内,国寿公开市场权益投资规模超过1.2万亿元,较年初激增超4500亿元。

这新增的数千亿权益敞口,成为驱动利润爆发的直接引擎,2025年,国寿实现总投资收益3876.94亿元,同比提升25.8%;总投资收益率达6.09%,同比上升59个基点。

业绩会上,国寿主管投资业务的副总裁刘晖将此归结为“乘势而上”与“谋势而动”的结合。

一方面,公司在市场低位战略性加仓权益资产近5个百分点,坚定做多中国核心资产,重点布局代表新质生产力方向的科技类股票;另一方面,抓住利率高位窗口跨周期配置长债,并实时加大高股息股票投资,构建多元红利组合。

除了稳固基本盘,国寿在战术操作上也更趋多元与机动。

刘晖透露,在另类投资领域,国寿创设了S基金、并购基金等新策略,甚至开展了保险业首单黄金询价交易,进一步拓宽了收益来源。

锋利的“矛”阶段性刺穿了低利率的阴霾,但结构性的隐忧依然存在。

单年净利润暴增44.1%,客观上意味着在1.2万亿的庞大权益敞口下,公司利润结构对资本市场波动的敏感度已处历史高位;

这种带有高Beta属性的配置策略,在单边上行的结构性行情中能创造惊人收益,可一旦市场预期微调或遭遇系统性回调,巨量资金的腾挪将面临摩擦成本,利润回撤的考验也将比以往更为严峻。

这一隐忧,在财报的单季数据中已有显现。

2025年第四季度,国寿曾出现高达137亿元的阶段性亏损。

业绩会上,国寿总裁利明光坦言,这主要是受四季度资本市场结构性调整、部分持仓股票与基金回调所致。

他同时强调,寿险业的资产负债管理具有长周期、跨周期特性。市场价值的短期变化必然会反映在报表上,只有拉长周期,才能更客观地评估险企的经营成效。

面对高波动资产固有的反噬风险,如何在新会计准则下平滑报表,成为险企资负联动必须直面的考题。

在此层面,FVOCI账户成为了国寿抵御波动的关键盾牌。

行业内部分险企为了增厚当期业绩,往往将新增股票大量归入直接体现于损益表的FVTPL(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当期损益的金融资产)账户;

这种操作虽能让利润表随股市单边上涨而飙升,却也容易在市场回调或叠加长债收益率下行时,造成净资产的大幅缩水。

在此方面,国寿展现出了更强的战略定力。

凭借超长期的资金池,公司没有盲目追求当期利润的释放,而是将海量的高股息、红利型优质资产沉淀进不计入损益表的FVOCI(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其他综合收益的金融资产)账户。

截至2025年末,国寿FVOCI账户资产占总投资资产比重已达4.28%,绝对金额较年初增长85.0%、占比提升1.68个百分。

从长期资负匹配视角来看,挖掘OCI权益高分红机会与长债基本盘,正成为险资打开配置空间的核心抓手——既提供源源不断的现金股息,匹配分红险对流动性与收益的刚性需求;又能将红利资产的公允价值升值有效转化为资产增厚,避免冲击利润表。

而利润与净资产的同步增长也意味着,如今国寿的OCI账户中,或许还隐藏着可观的未释放浮盈。

产能折叠:人力冰点与价值突围

投资端的腾挪为险企赢得了跨越周期的空间,但复杂的资产端操作和庞大的资金池运转,最终都需要前端源源不断的保费现金流来支撑。

这也恰恰撞上了近年来寿险行业最为深刻的结构性痛点——传统代理人规模的持续缩水。

回溯过往,国寿的个险销售人力在巅峰期曾远超百万之众,但至2025年末,这一数字已定格在58.7万人,且仍有下降趋势。

传统的人海战术与粗放式扩张,已彻底成为历史。

但令人瞩目的是,在总人力大幅出清的背景下,国寿2025年的一年新业务价值却达到457.52亿元,同比大增35.7%,创下近年增速新高。

人力降至冰点,价值却强势逆袭。这道反差强烈的剪刀差,宣告了产能重构的初步完成;人力缺失带来的规模缺口,正被代理人个体产能的跃升、新的渠道生态以及底层科技强行填补。

在最为核心的个险渠道,国寿通过队伍的“优增优育”实现了单兵产能的突破,2025年个险优增人力同比增长40%,有效对冲了总人力的下滑,稳住了高价值保单的基本盘。

而在银保渠道,随着监管对“报行合一”的严格落实,行业过往的手续费水分被彻底挤干,单纯依靠费用的恶性竞争走向终结;

此时,国寿凭借品牌与综合服务优势,顺势完成了对渠道资源的深度整合,其银保渠道总保费在2025年已突破千亿大关,新单出单网点达7.7万个,首年期交保费同比增长41.0%。

在运营后端,科技赋能则成为了压降成本的利器。

财报显示,国寿AI辅助编程代码占比达30%,数字核保员作业率超24%,部分地区全流程无人工处理率超60%。

数字员工的全面接管,摊薄了这家大型险企的管理与运营费用,成为支撑利润释放的底层基建。

不过,销售队伍的质态跃升,依然面临着难以逾越的深水区。

剖析这58.7万人的队伍结构可以发现,其中营销队伍为37.1万人,收展队伍则高达21.6万人;

庞大的收展队伍,印证了公司对存量客户保单服务与二次开发的重视,也意味着,在产品线全面向分红险、康养等复杂金融服务切换的当下,队伍专业化的转型压力空前巨大。

而粗放人力的出清红利,存在明显的边际递减效应。

AI可以高效完成核保审核与代码编写,却无法替代财富管理规划中,人与人之间建立的深度信任羁绊;

要求习惯了销售简单储蓄型保险的代理人,在短时间内具备向高净值客户解释复杂分红逻辑与资产配置的能力,中间横亘着巨大的职业素养鸿沟。

销售队伍底层基因的重塑,将是大型险企未来几年必须直面的漫长战役。

当旧时代的规模红利逐渐消退,一场深刻的内核革命正在险企内部发生。

对于国寿而言,1540亿元的利润并非跨越周期的终点,而是新一轮博弈的起点;

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宏观环境中,如何在资本市场的剧烈波动与客户长期回报的刚性诉求之间,维持住这场资产与负债、承诺与兑现的平衡,将是其在未来长周期内的终极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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